字节错过千亿盛宴

现年43岁的张一鸣，刚登上亚洲首富的宝座。

根据彭博亿万富翁指数的最新数据，字节跳动创始人张一鸣凭借1050亿美元的个人财富，超过了印度首富高塔姆·阿达尼，首次成为亚洲最富有的人，在全球排名第18位。

然而，在AI热潮席卷全球、创造巨大财富的进程中，字节跳动并未占据优势地位。

在资本的推动下，AI领域的明星企业估值迅速攀升，为背后的投资者带来了丰厚回报。今年以来，字节跳动的两大竞争对手都获得了可观的账面收益。

据“镜相工作室”统计，截至9月初，阿里巴巴通过投资获得的账面浮盈总额约为1687亿元，腾讯约为524亿元，就连美团也达到了约199亿元。

智谱、MiniMax等模型公司，在接受了阿里或腾讯的投资后，上市股价大幅上涨，成为这些大厂账面盈利的主要来源。

阿里和腾讯都热衷于在AI公司早期阶段进行布局。

特别是腾讯，在过去几年里频繁在一级市场出手，投资了大量AI初创企业。在许多被投项目中，腾讯都是最大的股东之一。

随着一家又一家AI明星公司被纳入麾下，腾讯几乎“买断”了中国AI行业的半壁江山。如今，这些投资开始产生百亿级别的账面回报。

相比之下，字节跳动在五年前停止了投资步伐，几乎与整个AI赛道失之交臂，这被认为是一个不小的失误。

2018年之后，字节跳动的投资活动一度非常活跃，在2021年达到出手次数的顶峰。但在多种因素作用下，2022年初，字节跳动以“加强业务聚焦，减少协同性低的投资”为由，基本放弃了战略投资业务，仅进行零星的财务投资。

同一时期，全球AI资本盛宴逐步开启，字节跳动并未参与其中。整体来看，它坚持自主发展AI全栈技术，从模型、Agent到App、编程软件均有布局，而不注重外部投资。

字节跳动成为互联网三巨头中，唯一一家没有大规模入股明星AI项目的公司。

不过，字节跳动近期罕见地开始调整策略。

近日市场消息称，知名投资人蒋凯（Kai Jiang）从Coatue跳槽至字节跳动，负责设在香港的投资团队，并向字节跳动CFO高准汇报。

投资界援引知情人士消息称，蒋凯负责的是字节跳动的财务投资部门，并非新设立的部门，更不意味着几年前取消的战略投资部门重启。由此看来，蒋凯的职级和权限并不算很高。

尽管如此，引进一位与字节跳动颇有渊源的投资老将，仍可被视为字节跳动意识到失误后的补救措施。甚至可以说，在投资方面，字节跳动要向腾讯学习了。

但时间不等人，以基础模型为核心的第一波AI投资浪潮已经逐渐远去。国内外头部模型公司都已经完成了多轮融资，估值高企，并且存在一定程度的站队。

字节跳动悄悄发起的投资追逐战，会带来与以往不同的结果吗？

A

字节跳动无疑是国内AI领域的主要玩家之一，其产品和业务几乎覆盖了所有主流赛道。但从阵营视角来看，字节跳动也是最“孤独”的AI玩家。

时至今日，字节跳动在AI行业的盟友非常少，甚至可以说几乎没有。相比之下，阿里和腾讯通过持续不断的投资，AI时代的“阿里系/腾讯系2.0”已经初具雏形。

腾讯的这一策略尤为突出。除了AI六小龙、DeepSeek、Manus等头部公司，一些名气稍逊的公司，比如演语科技，也有机会获得腾讯的投资。

两大巨头挥舞着支票簿，意图非常明显：通过入股AI赛道的“种子选手”，最大程度地分享AI时代红利。即使自家AI业务暂时做不起来，也不会彻底掉队。

字节跳动自然也明白这个道理，却很早就走上了一条完全不同的路。

早在2021年底，梁汝波将字节跳动梳理为六大业务板块，标志着这家正在崛起的新巨头做出了一个关键选择：在“自己干”和“投资别人”之间，它选择了前者作为战略方向。

具体到AI领域，字节跳动“自己干”的策略取得了相当不错的效果。

过去五年间，虽然豆包基础模型一直未能达到行业顶尖水平，但凭借大抖音的内容生态和流量优势，字节跳动的全栈AI布局逐步展开后，还是在AI App、多模态等多个方面占据了领先位置。

在局部战场接连获胜，很可能让字节跳动对“自己干”战略信心倍增。过去五年，AI领域诞生了新一批明星企业，发展势头远超移动互联网时代的创业公司；字节跳动却似乎不为所动，依然极少出手，没有在AI明星公司中占据股份。

在一场又一场的投资竞赛中，字节跳动仿佛选择了“隔岸观火”——别人千方百计要投进去，甚至不惜接受苛刻条件，字节跳动却总是置身事外。

这一选择的背后，固然有坚持“自己干”的战略考量，但也有一层非常现实的因素。

字节跳动战投部解散后，集团核心管理层并没有专人负责这项工作。影响更深远的是，字节跳动的投资职能被下放到了业务部门。

在当时的公开回应中，字节跳动宣称“将战略投资部员工分散到各个业务条线中，加强战略研究职能与业务的配合。”而在任何一家大公司，让业务部门主导投资，势必金额有限，同时也必须关注“如何帮助业务”，缺少投资必备的耐心和包容度。

五年间，字节跳动为数不多的出手，往往集中在“如何辅助豆包”上。

它先后投资了摩尔线程、自变量机器人、影眸科技、云脉芯联等公司，大都遵循这一逻辑。那些暂时看不清前景，或是与豆包直接竞争的项目，很难进入字节跳动的投资范围。

但这类项目的发展潜力，反而往往令人刮目相看。现今如日中天的DeepSeek，其起点不过是量化基金的研究项目而已。不久前回归国内的Manus，同样不是奔着服务互联网公司的存量业务而去的。

如今回头看，2022年初砍掉战投部，其影响并不仅仅是收缩投资规模和次数。它让字节跳动投资的剩余力量走上了实用主义的道路，而这与AI投资天然要求的长期主义，以及容忍试错和失败的冒险精神背道而驰。

B

习惯了独行的字节跳动，为什么突然引入了一位财务投资负责人？

截至目前，字节跳动并没有给出官方回应。

但结合近期AI圈子的变化，一个比较合理的解释是：阿里、腾讯们靠投资AI公司赚到了大钱，字节跳动也有些坐不住了。

今年以来，AI资本市场一天比一天火热。一级市场上，AI公司估值翻着倍上涨，早期投资者已经赚得盆满钵满。而在二级市场上，智谱、MiniMax同样造就了大量财富奇迹。

AI造富神话仍在继续。一周前，燧原科技登陆科创板，仅仅几个交易日后，市值已超2100亿元。腾讯持股超20%，仅此一笔投资就浮盈400亿元。

面对此情此景，字节跳动不可能不动心。

但被投公司市值上涨带来账面浮盈，只是巨头投资AI公司的价值之一。再加上其作为大股东，并不能随意高点抛售，这部分纸面收益很难马上变现、落袋为安。

更大的价值在于，巨头可以获得技术和产品“赋能”，缓解自家AI的压力。

腾讯在基础模型领域广泛布局，很早就不再把第三方模型视为对手，而是愿意将其纳入自家产品中，与hy系列模型并肩而立。

此举效果立竿见影。以DeepSeek为例，去年初，元宝接入DeepSeek R1后，日活激增超20倍，一度登顶中国区App Store免费榜。

随着腾讯入股DeepSeek，两家公司的关系更加紧密。时至今日，DeepSeek依然是腾讯WorkBuddy等产品的主力模型之一，还经常提供独家优惠。

通过投资模型公司，帮助云业务锁定大单，是巨头的另一个目的。

阿里投资了AI六小龙中的五家。仅MiniMax一家，去年就从阿里云采购了约7590万美元的算力。2026—2028年，这一数字有望分别达到3亿、4亿和5亿美元。其余四家公司同样将大量训练和推理任务放在阿里云上。

除此之外，投资AI明星项目背后的品牌加成、生态卡位、行业洞察等，也都是巨头真切感受到的好处。

相比之下，字节跳动这一块较为吃亏。

强调“自力更生”的豆包，强项是App。在模型侧，豆包系列模型虽然不乏亮点，但几乎从未达到全行业顶尖水准。

人们在谈论国内外的尖端模型时，要么聊的是OpenAI和Anthropic的新品，要么关注DeepSeek、智谱等公司；后者或多或少和腾讯、阿里存在联系，而字节跳动的名字极少被提及。

而在国内AI云市场上，得益于豆包App，火山引擎的token调用量名列前茅，收入却比不过阿里云——后者的大客户占比更高，能够贡献更丰厚的营收和利润。

更何况，AI的时代机遇，除了率先实现AGI，也可以是借着投资大赚一笔。而大公司自己发展全栈AI，与积极投资其他AI公司并不对立。

阿里、腾讯虽然投资了大量项目，依然对自己的AI板块倾尽全力。国外公司同样如此：谷歌拥有全球最完整的全栈AI自研，但同时也进行了大规模战略投资，包括承诺累计向Anthropic投资430亿美元。

字节跳动过去五年一直在走“自己干”的路线，成绩也还不错。但在老对手纷纷赚到钱的情况下，字节跳动有意愿也有必要改弦更张，而非仍然把投资机会白白放过。

C

在两大对手——特别是腾讯——的刺激下，字节跳动的投资引擎又开始缓缓转动。

字节跳动上一波投资热，同样离不开腾讯的刺激。

2018年，随着微信“封杀”抖音，“头腾大战”爆发，两家巨头互相攻伐，张一鸣甚至与马化腾在朋友圈互怼。

同一年，字节跳动成立了战投部，试图以投资渗透各条细分赛道，进而构筑自己的生态护城河。习惯内部赛马、充当App工厂的字节跳动，开始沿着腾讯走过的路线前行。

随后几年，字节跳动投资出手越来越多。2021年，字节跳动入股了约60家公司，达到历年巅峰。但这一热潮在2022年戛然而止，随后三年间出手次数缩水94%。

如今，随着AI时代的到来，字节跳动又要向腾讯学投资了。

不同的是，上一次学腾讯，字节跳动真切感受到了鹅厂的压力和威胁，大做投资的目的之一是“以彼之道还治彼身”；而这一次，腾讯并没有直接对字节跳动施压。字节跳动看中的是腾讯“买出”AI半壁江山的丰厚回报和长期价值。

但与几年前相比，字节跳动再次扩张阵营，难度高了许多。

截至目前，国内外的AI明星公司都已经完成多轮融资，市值纷纷飙升至数百亿乃至千亿美元以上。在一级市场上，如此高的估值，很容易导致后期进入的资金赚不到钱，甚至面临长期套牢。

另一方面，AI领域最大的蛋糕——基础模型，已经被六小龙、DeepSeek等瓜分殆尽。他们握有算法、算力、资金等方面的断层优势，顶尖模型基本都出自其手；其他二三线公司已经很难撼动基础模型格局。

这就意味着，字节跳动若要捕捉有前途的初创项目，不能继续盯着基础模型，而是要把目光投向Agent层或应用层，比如各类Agent框架，或是面向某一领域的AI App等。就投资而言，它已经错过了第一波基础模型浪潮，需要等待新的潮水涌来。

引入蒋凯、从风险较小的财务投资切入、小规模试水，是一条比较稳妥的路径。可以预见，在蒋凯及其上司高准的推动下，字节跳动的名字将有望出现在越来越多的大项目中。

与此同时，字节跳动也在沿着另一条路探索前行——分拆融资。

AI需要千亿级别的持续投入。财源广阔的字节跳动可能自己也没预料到，在加入AI角逐后，自己竟然也会面临一定程度的资金紧张。本月初，字节跳动被曝出锁定了国内外银团提供的296亿美元贷款。

另一个应对措施则是，把一些“体质”较好、相对独立的板块拆出来，自己融资发展。

三个月前，字节跳动把孵化了五年的AI制药板块拆分，将算法、管线和团队一起打包，成立了一家名为Anew Labs（新生实验室）的新公司，集团保留56%股权。本月中旬，Anew Labs宣布完成2.9亿美元融资，创下今年国内AI制药领域的单轮融资纪录。

更早时候，2023年字节跳动就把汽车资讯业务懂车帝拆分，并独立融资。今年上半年，懂车帝传出赴港IPO的消息。

像懂车帝和Anew Labs这样的业务分拆，在字节跳动历史上非常少见。在懂车帝“单飞”三年后，字节跳动再次走这条路，也暗示着公司对于这一路线的重新关注和探索。倘若有一天，字节跳动将豆包这样的核心板块拿出来独立融资，也不是完全不可想象。

无论是学腾讯做投资，还是再次尝试分拆，字节跳动的新动作都和以往大不相同。

梁汝波时代的字节跳动，从来不是投资驱动，更不喜欢“拉帮结派”、自立山头。当年规划的六大业务部门，虽然并未完全实现构想，却也框定了上一阶段字节跳动的战略边界。

只不过，在AI浪潮下，Seed等部门飞速崛起，字节跳动原先的组织架构已经被逐渐突破。相对应地，字节跳动上上下下的做事习惯正在被一点点改写，其中就包括投资的战术战略。

身处AI时代的激流之中，三大巨头都需要回答一个难题：单打独斗，能否赢得这场命运之战？阿里、腾讯已经给出了“No”的回答；字节跳动独行多时后，也有了改写答案的迹象。

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“字母榜”（ID：wujicaijing），作者：彦飞，36氪经授权发布。